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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家新作:千年一叹读韩愈

发布时间: 2014-06-24   作者:从维熙   来源: 中国纪检监察报
  •     韩愈生于公元768年,死于824年,距今天已然有1200多年的历史了。令人肃然起敬的是,在其贬官失意之际,竟然演绎了一段令“江山易姓”的传奇,给后人留下无穷尽的回味和思考……
      
      中国民俗谚语中说:山不在高,有仙则灵;水不在深,有泉则秀。这儿的山上无仙,江中亦无流泉戏水,但是地处潮州境内的韩山、韩江,却名贯广东大地,成为大海之滨一道奇异的人文风景。何故?只因为唐代文人韩愈被贬官离开长安后,曾在这儿当了不足一年时间的地方小官。他似乎比“仙”和“泉”更具有震撼和感召力量,使原本为他姓的山和水,被后人统统改为韩姓:山易名为韩山,水易名为韩江。笔者应邀去潮州师院讲演时,在校园门前看见学校的门楣上,也刻着韩山师范学院的字样。一个唐代的文人,在贬官后的失意之时,居然使江河易姓,不仅在中国历史上为绝无仅有,其本身还是一首千古绝唱。因而我在潮州驻足的时日,留给我的不仅是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”的怀古咏叹,还启迪笔者从韩愈的曲线人生经历中,似又找到一面为文为官之道的明镜。
      
      韩愈何许人也?昔读《昌黎先生集》时,知道他是河南河阳县人,号昌黎,为唐宋八大家之一,因其诗文磅礴隽永而名场天下。此外,史书记载他还是一位正统儒理学家。因其一贯以孔孟之道,反对佛门道院之玄学,在唐宪宗十四年(公元819年),他担任监察御史时,因上书皇权阻谏宪宗皇帝兴师动众去奉迎一块佛骨,而被贬官到粤海之边任潮州刺史。笔者昔日曾读过他在被贬官的路上,马过秦岭时留下的诗句。诗曰:
      
      一封朝奏九重天
      
      夕贬潮阳路八千
      
      欲为圣明除弊事
      
      肯将衰朽惜残年
      
      云横秦岭家何在
      
      雪涌蓝关马不前
      
      知汝远来应有意
      
      好收吾骨瘴江边
      
      此诗,是写给前来为他送行的侄子的。其字里行间,除了透骨的悲凉之外,还咏叹地预言,他的一把老骨将埋葬于他出使的潮州瘴江。记得,我年轻时读此诗文时,心中曾充满了对韩愈的同情:韩文公何罪之有?不就是敢于批评皇帝吗,一纸谏文就遭发配潮州之厄运,不知他是否真的埋骨于潮州之畔的瘴江?直到此次潮州之行,才让我对韩愈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:被贬官到潮州的韩愈,不仅没有葬骨于粤东的瘴江,说起来似乎是个神话,他在此为官的时日,这儿的江河易色,竟然统统改为韩姓,这对我产生了强烈的精神震撼。
      
      纵观古代文人,被贬官者多多,凡是直抒其胸臆的文人,大都留下仕途失意被贬官和流放的历史。仅以唐代为例,文人中的李白、白居易、骆宾王、刘长卿、柳宗元、宋之问、张九龄、王昌龄、刘禹锡、元稹……但不同的是,他们在人生低谷中的行迹,却有着千差万别——可以这么说,其中几乎没有一个人的足迹,能与韩愈的生命旅痕媲美。这些文人雅士,大乌纱帽一旦变成小乌纱帽,多表现得心灰意冷,在自舔伤口中,写出些悲悯自怜的诗歌;而韩愈与众不同,尽管他在被贬官的路上,也曾写下“好收吾骨瘴江边”的自怜诗章;但到了潮州赴任之后,却将自身伤痛闲置一边,把庶民百姓的冷暖放在了至高无上的位置。
      
      笔者沿韩江而行时,江边有一座古亭映入眼帘。停车仔细观看,见亭内有一石碑,碑下压着一条鳄鱼石雕。当地友人为我解疑说,这是后人为纪念韩愈带领当地百姓的驱鳄之举,而建立起的功德碑。韩愈初到潮州上任之日,正是潮汕江河鳄鱼成灾之时,当时此地的黎民百姓,因为继承了远古的迷信传说,认知鳄鱼为水中之神灵;每到鳄鱼成灾时,都向江里投下屠杀了的牛羊猪狗等生灵,以求平安。韩愈一向尊重孔孟正统儒理之道,反对神鬼的玄学之说,便不顾疲劳地日夜游说于江水之边,宣扬除鳄才是自我拯救之良策。潮州自古为客家人之领地,其族人把信奉神灵视为灵魂之全部,因而驱鳄之举步履维艰。但生性执著的韩愈,一直不改初衷,在其不懈的努力之下,终于获得了善果,不仅将为害一方的鳄鱼驱之于海,让潮州百姓从“江神”的精神奴役中解放出来;还以驱鳄为兴修水利机遇,打开引水浇灌之门,给封闭的沿江大地,带来五谷丰登的年华。因而,后人一直垂念其德政,在江边立起这个临江亭和亭内的功德碑。其影响之大穿越了时空,直到明朝嘉靖年间(1537年),礼部右谏沈伯咸,还特意在韩山写下了“功不在禹下”的碑文,以示对贬官到潮州后韩愈德政的崇敬。此为韩愈在粤东的肖像之一。
      
      之二,尽管大唐时期,还属于帝王世袭的封建社会,但在唐律中已有不许“纳良为奴”的律条。但当时的粤东岭南,处于大唐版图上相对封闭落后的地区,韩愈贬官到此地时,该地盛行贩卖人口之恶习,地方志中留有“其荒阻处,父子相缚为奴”的记载。用白话文解析,就是在饥荒之地,有钱人家能收贫穷人的全家为奴。韩愈到了潮州之后,以大刀阔斧之气势,更改这地区的千古陋习。此举比驱鳄更为艰难,因为鳄鱼是没有思想的低级动物;而脖子上顶着脑袋的人,无论是贩奴买方和卖方,都是有思维的活人。韩愈为此付出了比驱鳄之举更为艰辛的努力,一扫沉积于粤东的千年恶习。韩愈早有名言喻世:“业精于勤荒于嬉。”他就是用这种不知疲惫的执著精神,而完成他解放奴隶的壮举的。据地方史料记载,韩愈此举开花结果后,曾有贫苦奴民称他为粤东岭南的“韩青天”。笔者翻阅过始自远古的人文资料,一个仕途败落的文人,能不顾自我伤痛而把疾苦黎民之痛苦放于其上,并拿出全部精力为其解痛者,华夏大地唯韩文公一人也!这是韩愈被贬官到潮州后的肖像之二。
      
      这里必须说明的是,这是韩愈在八个月内的政绩。不知是他的时运不济还是唐宪宗余怒未消,也许是二者兼有之故吧,他在潮州为官八个月之后,又被贬官到袁州当“芝麻绿豆官”去了。因而,当笔者登上韩山上巍峨的韩公祠时,不禁百感丛生:天下浪漫文人,多如天上繁星;天下无文采而缚于理性牢笼中者,更是不计其数;但将高度理性和超人文采集于一身者,可谓寥寥无几,而韩愈两者兼备,犹如平地上的高山。以文而论,文史学家评说他为“唐宋八大家之首”;以理而说,他是个敢作敢为、宠辱不惊、视庶民百姓为父母的清官。该怎么形容才准确呢?他堪称中华民族历史中官吏史上的一个奇人,又是人文星空中的一轮皓月!
      
      后人为了纪念他为文为人之德,在韩山绿色环抱中,为他修建了雄伟的纪念祠堂。现今,韩愈祠宇的石牌楼上,是胡耀邦亲笔写下的“韩文公祠”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。沿石阶攀登约百余米,即韩文公祠宇中的主殿,韩愈雕像之上悬挂着“百代文宗”的牌匾,两个古代侍卫模样的泥塑,站在韩愈两旁陪伴着他的英魂。沿山而上的回廊两侧,皆为唐代之后官人和文人对他的评说,始自宋代苏轼,一直伸延到元、明、清以及民国时期。笔者统计了一下,总共四十块碑文,碑文以各种书体刻下对这位“百代文宗”的盛誉。至于潮州的本土人士,更是以韩愈曾在此地驻足为荣。与我一同登山朝圣的当地文联友人对我说:“千古中的文人至圣,从长安被贬到我们这儿来,成了我们这方水土至高无上的荣誉。”
      
      我说:“愿华夏大地的文人,能有韩文公敢言、敢行的精神风骨;愿现代的官员们,无论是升腾者抑或是失意的贬官者,都能以韩愈为镜,照一照自己的形神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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